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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产前人身损害侵权债权清偿顺序探析

                                                            破产前人身损害侵权债权清偿顺序探析

作者:康时华 毕婷婷  发布时间:2009-05-19 15:47:11


 [摘要]在我国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中,企业破产前的人身损害侵权债权属于普通债权,与其他普通债权同一序位受偿,受害人的生存权和健康权得不到保障,有悖于破产法的最高原则——“公平原则”。 人身损害侵权债权自身的特殊性以及我国社会经济发展的现状决定了其应与劳动债权同一序位优先受偿。

关健词:人身损害侵权债权;破产;优先受偿

一、人身损害侵权债权的理论概述

    (一)人身损害侵权债权的概念

人身损害赔偿,是指民事主体的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受到不法侵害,造成伤、残、死亡及其他损害,要求侵权人以财产赔偿等方法进行救济和保护的侵权法律制度。人身损害侵权债权,是赔偿权利人请求赔偿义务人赔偿人身损害赔偿金。

(二)人身损害侵权的特征

人身损害侵权债权与债的最主要形式——合同之债相比具有其自身的特点,也正是人身损害侵权债权的自身特点决定了人身损害侵权债权属于特种债权,其权利位阶要高于其他性质的债权,其特征为:

1.人身损害侵权的非交易性和非法性。

合同关系本质上是交易关系,而损害赔偿乃是一种责任关系,它并不是基于当事人的意思产生的,而是侵害人依法向国家负有的责任;合同行为是当事人旨在设立、变更或终止债权债务关系的合法行为,是法律所鼓励的活跃经济、创造财富的合法行为,而人身损害侵权是法律所禁止的非法行为。因此,侵害人身的损害赔偿关系不同于交易关系,更不是交易关系在法律上的表现。如果将侵害生命、健康、身体的侵权行为所引起的损害赔偿关系,等同于交易关系,则必然会导致人身的客体化,人格尊严和人身自由的商品化,这显然与法律通过损害赔偿来保护人格权的目的是相违的[1]
   
 由于侵权行为的非交易性和非法性,也使人身损害赔偿之债具有强烈的“个性”,债的许多一般规则对其并不适用,这具体表现在:

第一,从人身损害侵权债权的形成机制上分析,受害人对侵权之债的发生、内容没有选择权。同样是债权人,合同之债的债权人可以在事前对合同相对人的资信进行了解,再决定是否与其进行交易、交易的内容;而人身损害侵权债权之债的债权人是在非自愿的情况下受到的非法侵害。

第二,人身损害侵权债权相应风险防范手段的先天性欠缺。合同债权人可以在合同之债成立时(甚至在成立之前)通过设定担保权来确保自己的债务未来优先获得清偿,合同债权人甚至可以通过约定限制性条款来约束债务人借款后的行为,侵权债权人绝无这样的谈判地位和监督能力。侵权债权人更没有这种选择,因而最终可能直接承担了企业不效率的投资风险。

第三,人身损害侵权债权不仅具有补偿性,而且具有惩罚性。一般债务关系主要具有补偿性,一般不具有惩罚性。所谓损害赔偿补偿性,是指损害赔偿适用的目的,主要是为了弥补和填补债权人因债务人的行为所遭受的损害后果。然而,侵权损害赔偿不仅具有补偿性,而且具有制裁性。其适用目的之一在于制裁他人侵害人格权的行为,以达到防止侵权行为、稳定社会秩序的目的[2]

第四,人身损害侵权债权不可抵销。对于一般的债务来说,如两个债务人互负债务,则可以各以其债权充当债务的清偿,而使债务发生相互抵销。抵销是消灭一般债务的重要方法,而对于侵害人身权行为所产生的债务不得抵销[3],如允许债权人可抵销此种债务,则意味着法律确认了债务人所实施的侵害他人人身的行为具有合法性,这显然与侵权行为的违法性质是根本不符的。  

第五,人身损害侵权债权不可自由转让。就一般债权来说,可以由债权人自由转让,债权作为一种交易的对象而进入流通是市场经济发展的结果,而债权转让制度又极大推动了投资的自由转让和流动化,刺激了经济的增长[4]。然而,对侵害人身权的损害赔偿,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对不法侵害人的制裁,且此种赔偿与人格利益的维护联系在一起,如允许侵害人身权的债权可以转让,既难以体现对加害人的制裁,且容易导致人格利益的商品化倾向。因此,法律应禁止侵害人格权所产生的债权的转让。   

第六,人身损害免责条款无效。对合同债务而言,当事人可以通过事先设定的免责条款而限制和免除其未来的合同责任。当事人可以自由设定免责条款,也是合同自由的组成内容,只要免责条款符合法律的生效的要件,就可以产生免责效果。然而,对于人身损害侵权责任来说,我国《合同法》第五十三条规定,造成对方人身伤害的免责条款无效。 

2.人身损害侵权侵害的是人身权。近代人权运动的发展,生存权作为一项神圣的不可剥夺的权利已经在许多国家的宪法上得到了确立,为了使这一宪法性权利得到实现,有关个人的权利受到限制也是理所当然的。由于作为生存权的基本内容和基础的生存利益是人的最起码要求,赋予与生存利益攸关的债权优先权不仅是合理的,而且是必需的[5]

二、破产前人身损害侵权债权在我国现行破产法中的清偿顺序

我国新《破产法》第一百一十三条规定:破产财产在优先清偿破产费用和共益债务后,依照下列顺序清偿:

(一)破产人所欠职工的工资和医疗、伤残补助、抚恤费用,所欠的应当划入职工个人账户的基本养老保险、基本医疗保险费用,以及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支付给职工的补偿金;

(二)破产人欠缴的除前项规定以外的社会保险费用和破产人所欠税款;

(三)普通破产债权。

破产财产不足以清偿同一顺序的清偿要求的,按照比例分配。

破产企业的董事、监事和高级管理人员的工资按照该企业职工的平均工资计算。

第四十二条第(五)、(六)项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发生的下列债务,为共益债务:

(五)管理人或者相关人员执行职务致人损害所产生的债务;

(六)债务人财产致人损害所产生的债务。

也就是说,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发生的人身损害侵权债权属于破产企业的共益债务,由破产企业的财产随时清偿,而破产前人身损害侵权债权属于普通债权,破产前人身损害侵权债权人应作为普通债权人申报债权,与其他普通债权人同一序位受偿。

三、司法实践中的困惑

()案例

200486日,赵某在搬运电焊条经过某钢铁厂时,被砸伤颈部。经司法医学鉴定,鉴定结论为:1、被鉴定人康复治疗费用约玖万元(包括理疗及高压氧治疗等费用);2、被鉴定人需终身陪护。赵某的主要家庭成员除妻子外还有两个年幼的女儿。某钢铁厂,因企业亏损严重,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向法院申请破产还债。法院依法作出民事裁定书,宣告某钢铁厂破产还债。赵某请求某钢铁厂管理人赔偿其人身损害赔偿金634980.38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之规定,某钢铁厂管理人要求赵某将人身损害赔偿金作为普通债权申报债权。某钢铁厂第一次债权人会议所通过的破产财产分配方案中确定:普通债权的清偿率为零。也就意味着赵某实际所得的人身损害赔偿金为零。

 ()案例引发的思考

根据我国现行破产法,赵某的人身损害赔偿金得不到实现,对于一名没有其他经济来源、家庭负担沉重、年仅四十岁的农民来说,就意味着他的生存权和健康权难以保障。这是否符合破产法的最高原则——“公平原则”?能否实现定纷止争的司法目标。

退一步说,如果赵某的人身损害伤残等级不是一级,某钢铁厂对普通债权有一定的清偿率,那么,将破产前人身损害债权视为普通债权是否符合“公平原则”?是否能达到“两个效果”的有机统一?

三、破产前人身损害侵权债权与劳动债权同一序位受偿

笔者认为在企业进入破产程序后,不可将破产前人身损害侵权债权作为普通债权,应给予破产前人身损害侵权债权人特殊保护,破产前人身损害侵权债权应与劳动债权同一序位优先受偿。

正如马克思所说:“法的关系正像国家的形式一样,既不可能从它们本身来理解,也不能从所谓人类精神的一般发展来理解,相反,它们根源于物质的生活关系[6]。”人身损害侵权债权自身的特殊性及我国社会经济发展的现实决定了其优先权存在的合理性。

首先,人身损害侵权债权的自身特点决定了给予优先权保护之必要性。

第一,人身损害侵权债权的权利主体只能是自然人,法人不可能成为人身损害侵权债权的权利主体,但能成为义务主体;

第二,人身损害侵权债权的权利客体只能是生存利益,即维持个人生命存在和健康保障的最起码的利益,或者说维持人的自然存在和社会存在的最基本的利益;

第三,人身损害侵权债权并非纯粹意义上的私法上的债权,而具有一定公法上的债权性质。人身损害侵权债权是受害人在非自愿情况下,生命、身体、健康受到侵害的,能否得到赔偿,没有任何保障的措施;发生后也无法采取有效的对抗措施;同时,人身损害赔偿金是受害人维持生存和发展的基本物质保障,与生存权、人权紧密关联。人权是每个公民享有的宪法权利,因此,此类债权的实现具有一定的强制性,体现一定的公法上的债权色彩。

人身损害侵权债权的这些特点决定了我们应赋予人身损害侵权债权以优先权。“优先权制度是‘利中取大,害中取小’的价值判断,其实质是在债务人财产不足以满足全部债权的情况下,以部分牺牲他种债权人利益及物权公示原则为代价,换取对人权、公平、正义及其它抽象社会理念的维护[7]。”

其次,赋予人身损害侵权债权优先权有利于破产法与社会保障法的衔接和过渡,促进社会保障法的完善和发展。现阶段乃至未来时期我国经济社会的发展是否和谐,在很大程度上都将取决于人权能否得到保障。而保障人权除了要发挥社会保障法的作用之外,破产法也应该有所作为。在目前我国社会保障机制还远不够完善的背景下,需设立人身损害侵权债权优先权制度来保障人身损害侵权债权人生存问题。

再次,人身损害侵权债权也具有劳动债权优先权制度价值。从制度法学、法经济学和价值法学的角度来看,劳动债权优先权制度独特的制度价值为:保护人类的生存价值,维护社会稳定;保护弱势群体,分散社会风险;保护基本人权的价值理念[8]。人身损害侵权债权同样具有以上制度价值,因此,应赋予人身损害侵权债权优先权,在企业破产还债程序中,与劳动债权同一序位受偿。

最后,赋予人身损害侵权债权优先权是司法实践的客观要求。在赵某人身损害赔偿案中,赵某的人身损害侵权债权得不到实现,也就意味着把赵某和他两个女儿(年龄分别为12岁、7岁)的基本生存权无法保障,这不符合破产法的最高原则——公平原则,不能实现定纷止争的司法目标,更不能更实现两个效果的有机统一。只有将破产前人身损害侵权债权与劳动债权同一序位受偿才能切实维护他们的权益,才能实现破产法的最高价值。

四、对《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完善的建议

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四十八条第二款后增加一款:

债务人在破产前所欠受害人的人身损害赔偿金,不必申报,由管理人调查后列出清单并予以公示。受害人对清单记载有异议的,可以要求管理人更正;管理人不更正的,受害人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一)项后增加:破产人在破产前所欠受害人的人身损害赔偿金。

参考文献

[1]王利明.合久必分,侵权法与债法的关系.法学文献库.2007:5-7

[2] 杨立新.人身权法论.中国检察出版社.1996:60

[3]《德国民法典》第393

[4] 史尚宽.债法总论.荣泰印书馆.1978: 674

[5] 郭明瑞,仲相.我国未来民法典中应设立优先权制度[J].北京:中国法学,2004,(4):37-45.

[6] 马俊驹,余延满.民法原论. [M].北京:中国法制出版社,1998:465.

[7] 覃有土,樊启荣.社会保障法 [M].北京:法律出版社,1997:60-61.

[8] 王泽鉴:民法学说与判例研究(第一册)[M].北京: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1998:497-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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